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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1 | 买房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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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房小记

                                                         文/淡水湖

     我必须写一下我欲买的新房子,它几乎,成了我的一块小小的心病。
     它就在临近我现住蜗居的一块地皮儿上,那儿在今年的四月还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农家村落。五月,大铲车把村落开除了地球的球籍,六月,挖土机重新书写另一个新村落的历史,八月,我们看见我们的房子浮出水面。
    这时候,我们常常故意地路过,老公总带着我乘着我们家那辆“老爷”摩托屁颠屁颠地跑去看。我本来从来不去弄懂憧憬是怎么回事,终于在我老公天花乱坠的蓝图中醒悟过来,原来憧憬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吹牛皮不打草稿实干起来要花大把大把的人民币。
    房子被轰轰烈烈、夜以继日地地搭建着,框好的架子,起初是一个个尚未堆好的积木木纳地矗立在那里,接着看,又象一个个毛发不全、皱皮疙瘩的毛片小孩,怯生生地不敢挣眼观世。再接着,笼子似的,一格格地分隔着张氏、李氏,却又好象是融为一体的。张氏的胳膊搭着李氏的,李氏的腿压住张氏的头颅------我们是平民,生来离不开这样的伟大作品,作品里充满了“人气儿、人味儿”,拥挤的憨态的亲切。设想如果推倒了薄薄的墙,那这种亲切立即会被暴露的尴尬撕得粉碎,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那是不可欲知的天道之力,或者人魔之力。所以,我们仍然要为那被一堵堵墙隔离的温暖空间奔波劳累,在衣能遮体、食可果腹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挣一份象样的窝。
    这种念头一直萦绕在我和老公的意念里。祖祖辈辈下来,如果哪一辈从小到老都住着上辈人的房子,那是饭桶和窝囊废的标志。这是他老张家同样也是我娘家老辈人给传下的话。挣了房子就是出息了成材了,到老的时候,才可以硬硬朗朗、顺顺当当地教训小辈。但我老公从小赤贫,好不容易手里有了几个仔儿,纂在手里黄膏水都快流出了,时不时地拿出来瞧一瞧,那神情就象老葛朗苔差不多。几番调教,让他从穿劝业场牌到穿马狮龙,我花费了不少工夫。但买房的事是“等等,再等等!”我知道他一定会买,但那可能是我头发白了,儿子长大了,那我不是一辈子白活了!终于有一天,有位有头有脸的来我家一瞧,啧啧,这种破烂地方,也亏你俩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杵在这里生儿育女、吃喝拉撒!你瞧瞧,这灰不溜秋的墙,上面的喷塑涂料象麻子脸上的麻点!家具也是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的出货,油漆都还原了本色,土得象个掉渣的乡下人!电器不是一声不吭的就是狂喊乱叫的。更别说什么艺术氛围浪漫情调了!说得我家先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到头,这房子也是一张脸面!等来人一走,我老公一把拽住我:
    “老婆,你干不?”
    “干啥哩?这么急吼吼的!瞧你隼样!”
    “咱买新房,咱不住这破窝了,老婆你说行不?”
    “怎么不行,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几年了,你不诳我?真的!”
    “真的,我说做就做!”
    这句话我最爱听,我就是那干脆的。我抱住他就咬了一口。

    于是,到处看房,一到星期天,我一家三口就在X城的各个楼市转悠。我知道这一番过程一定艰苦卓绝,我老公天生一副算盘脑袋,在化钱问题上决不会含糊。我也知道这对我家来讲不是小事。所以甘愿奉陪。七八个周转以后,终于我同学的极力引荐之下,在离我家不远的XX小区欲定了一个三室二厅。要价不小,当然,银行是我家开的啦,呵呵!
    可是。我的烦恼也开始来啦。我老公要我当城市建设处头头的同学出面去跟XX房产公司的老板商鹤,能否从他老人家嘴巴里呕一点酸气儿出来。好歹也让人家苟延残喘那!便宜个三万五万的也可给他老婆我买个珠宝首饰带带。我是个软耳朵的,况且听得老公要给我买那些个玩意儿,明知是骗也连连点头。可我是个万事不求人的主儿,宁愿人求我,不愿我求人!即使他是我亲娘老子,我也没有低声下气过。但老公说的也在理,三万五万,对咱拿工资的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啊,想想咱要起早贪黑多少个白天黑夜地飞掉多少个吐沫星子才可以省下那一点小钱那!咱可是老百姓,可没有哪门子的黑色灰色的进项。

    可老公被派往了外地,这种要钱不要脸的事就搁在咱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娘儿们身上。好不容易得到了我同学的一张字条。“买房者为我同学,请Z老总通融,接洽为是!”看看,人家给了你一颗糖,算是瞧得起你,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了,以后的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啦!我揣着这张字条惴惴的回家,回头给老公打电话:
    “亲爱的,我怎么办?”
    “你不是自诩为漂亮女人嘛,又会发嗲,对那老头(我们估摸着这么大老板,一定是个老江湖啦)发发嗲,别人看着喜欢你,不就完了!……”这个狗日的竟然跟我说这种话!知道他是调侃的,我也气他不过,还没等他的下文我就掐了他的电话!

    现在这张字条是个烫手货,扔了是扔出去的money,咱也喜欢money,咱从小是拖着鼻涕捡着煤渣长大的,对人民币以及人民币上的伟大头像有着特殊的感情。但那个什么的老总,经常行踪不定,听说还是个吃生铁的脸。想想这整个过程好象一个穷要饭的去对一个富翁说“求求你,行行好,给两个仔儿吧!”要是富翁心情好就算你捡了便宜,若是他昨夜被姨奶奶们闹得心烦意乱或者是赌桌上输了钱,那你“嗡嗡”叫着的尊严不就是被他一巴掌拍死的苍蝇!想起来,总有些个忐忑,但情况紧急,房产公司频频来电。看来,咱脸上再怎么细皮嫩肉,这回也要老他一老。

    等探明了Z老总的行踪,我就打的出发了。我穿了一身名牌毛料套装,黑色。一条乳百色真丝围脖,暗红色高根鞋、同色的挎包。清汤垂面,略施朱红。一则不让自己看上去象个要饭的摸样,二来也不辱没了那想象中的豪华办公室的排场。秘书开门、坐定。我一瞥眼,就隐约地看见(俺是近视眼,呵呵!)一个烟雾之中的身躯,坐在巨大的落地幕墙玻璃前,微侧着的发胖的身体,如一堆让人联想丰富的蛋白质堆在那个名贵的意大利沙发上。可这堆蛋白质不是普通的蛋白质,他拔下身上的一根毛就够我上窜下跳地忙活半辈子,虽然说蛋白质的成分没有多大的差异,但上帝在造人的时候却烙下了不同的咒语,现在,是一堆贫瘠的卑微的蛋白质向另一堆高贵豪富的蛋白质做着体面的高级乞讨。我这人做事,向来事前觳觫不已,行事时镇定自若,大有“大不了被拍死”的英雄气概。俺姑奶奶既然来了,俺就把乞讨进行到底,呵呵!

    这是一个我所见到的最烧钱的一个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到不如说象是总统套间。房间里到处流光溢彩。全套进口的意大利家具,从会议室到书房到隔壁半掩着门的休息室,每一件物品都象是精心挑选过的贵妇,冷艳地守着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份,缄默而宁静。一尘不染的壁橱里,整齐地排列着晶莹剔透的法国酒杯,我还认得旁边那半人半马的洋酒瓶,我老公说喝着象马尿似的。敢情这位老总喜欢那尿味。椭圆形的水灰色办公桌前,坐落着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是热带原始森林,一个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古代老翁在那里悠闲地钓鱼,那些小人国里出来的漂亮的非洲热带鱼成群地在老翁眼前搔首弄姿。仔细琢磨,这是一个奇特的景象,让姜太公们在非洲的热带森林里运筹帷幄,这个创意不是来自于白痴,就是来自于天才,世界也许就是这么小,时空也许就是这样可以轮转。谁可以欲知将来呢?

    自我介绍。对方沉默。我看不清他的脸。我有点紧张,他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我也沉默。空气里到处是烟味。我感觉这烟味要让我眩晕了,我的自尊心在一点点地作祟,仿佛左右摇晃的钟摆慌张地向两极逃遁。这种突如其来的状态促使我血液倒流,我想此时我的脸上一定绯红,瞬间脚下象踩了棉花一样。我把一块石头投入了一个我无法欲知的黑洞,这个黑洞让我在一时之间失去了方向感,我的理智在催促我下面应该进入读秒状态,他再不出言,我立马走人!
    “小米,我等你好久了!”他回过身来。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叫小米!你是……你是……,周骅!”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思绪一下有了跳空的缺口,这个当年被我大学宿舍的同伴称为“瘪嘴周”的男孩,现在竟然是X城最大的一家私人房产公司的老总!有着亿万家产的富翁。而这个富翁,曾经在十几年前对我穷追猛打,他写的那些蹩脚的情书被我那位爱捉弄人的舍友偷出来贴在男生宿舍的公告栏上,现在我还记得“啊,你是我的太阳”之类。那时,曾是轰动一时的笑柄。记得他那时瘦瘦小小的,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当然,我们没有发生过任何故事,因为我已经有了男友。但我记得他的草莓,那时草莓是很稀罕的水果,是他,在我生日的那天给我带来了很多鲜红的草莓,随着我的一声“来呀,大家都来吃!”我们宿舍的那些馋嘴猫一下子把那些草莓一扫而光,而他,在一旁怏怏地看着我一幅装傻的样子,有些失意地走了,从此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从房屋欲售名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我知道你可能会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来,我们十几年没有见面了,大家都变化了很多……”他过去的影子荡然无存,写在脸上和身上的,是我读不懂的富人的气息,我感觉有些窘,这十几年我过得是地窖里的生活,我象是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晏鼠,一觉醒来,发现昨天已经不是今天,而今天不会是明天,明天,我的明天又在哪里?
    “是啊,你都成大款了……”我极力地镇定自己,把那些林碎的链接重新推到记忆的边缘。我忘记了我同学的那张字条,我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与我毫不相干又与我有着某种联系,十几年前我分了他给我的草莓,而十几年后的今天我买他家的房子又要他可怜我。我象是一个落魄的灵魂走进一个摄魄的宫殿里,七魄刹时被夺了六魄。还有一魄不知道是进还是守?我期盼着此时地下有个裂缝钻进去,能让我忘了这儿还有个“瘪嘴周”和他的“总统套间”……
    我坐在那张软塌塌的沙发上,眼光看着鱼缸里钓鱼的姜太公,他永远是这个姿势,算计着人世间起起落落的恩怨情仇。但那些都已经离我远去了。失去的岁月的你别再提,你就可以安静地活着,不然,你就甭活了!

    “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我心理有数呢,你尽管放心,建设局小马把你的情况告诉过我,这些年,看来你也不容易。走,我们一起吃饭去,老同学了,我们续续旧……”
    我的头脑瞬时“咚”了一下,剩下的一魄竟也好象飞去了一样。我从来不习惯与富人吃饭。一来怕人笑话我不见世面好象刘姥姥进大观院,二来怕自己穷凶极恶的吃相损坏了淑女形象。但人家已经吩咐下去,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何况是富翁主动邀请穷人的,就象如果黄世仁请杨白老吃饭,杨白老如果推却,岂不是岂有此理?
    这样琢磨着,我的英雄气概忽然又上来了。我跟着大富翁“瘪嘴周”的屁股后面,大大咧咧地走进他的私人餐厅。

    以后的一个小时,我和“瘪嘴周”一点没有提到房子的事,饭毕,他给我喝了一种叫“轩尼诗”的酒,而他自己喝着被我老公称为“马尿”的人头马XO。几杯酒下肚,我似乎已经把来的使命忘了。我仍然是那个一说话就吃吃乱笑的小米,而他仍然是那个赣憨憨的“瘪嘴周”,我们的话题,从骏嶂山的他对我的一见钟情到他一路所受的“摧残”和“打击”,他说他的那封情书被公开阅览后受到男生们几个月的耻笑,当时他跳河的念头都有(他与我同校不同系)。看来,他当年为我付出的要比我想象的多得多。我不禁有些歉意。 
    “ 对不起,周骅,你对我的情义,我无以为报,如果那时我没有……也许我会考虑。但过去的就过去了吧,如果有下辈子,你也可以负我一次!”
    “为什么要等下辈子,我要你这辈子就还我!”
    “你说什么!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真的,小米,你跟着我,做我的秘书,别去做穷教书的了!你是我第一个喜欢过的女人!当你进来走近我的身边,我还可以找到我当年的感觉……”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抖——他在演戏吗?十几年不见了,谁知道人的变化有多大?他可不是江湖上省油的灯,不然怎么管这公司的几千号人?想来哭着喊着要做他情妇的女人可以排成一个连。“瘪嘴周”早已不可能是从前的“瘪嘴周”了。
    “小米,你答应我,你要的房子我送给你,好吗?”
    “你要我做你的情妇?”
    “小米!”
    “就是因为你从前没有得到过我,现在就用房子来买我,是吗?”
    “你别这样说!”
    “把你的钱花在别的女人身上吧!对我来说,你的这种手段同你以前写那些蹩脚的诗一样,没有长进!”我站了起来。“谢谢你请我吃饭,我会忘记刚才你对我说的话,但我会永远记得那些草莓,那是我所有吃过的水果中最鲜美的一次!”
    我从那间豪华的宫殿里逃了出来。那本来就不是我呆的地方。我把我同学的那张纸条拿了出来,一条条地撕了,那些破碎的纸片飞飞扬扬地飘在空中,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了,风猎猎地吹着我。吹着这世上的一切,吹着有来由和没有来由的生生世世。我听见浩浩荡荡的空气从我的头顶掠过,一群群的鸟走着来时的路。我听见人潮涌动起来,他们无声无息从一所房子奔向另一所房子,从一个驱壳蜕变成另一个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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